一碗粉的香与一个镇的慢

2026-10-12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楚风

  国庆假期头一天,环岛东线高速往南车流涌动。尤其是去往神州半岛、石梅湾、日月湾等热门景点,导航显示一片“红海”。

  难得一个长假,不是不想出门,而是作为一个在海南待了十几年的新海南人,清楚地知道在旅游旺季别去热门景点凑热闹。10月3日早上5点半,拉着家人从海口出发,一路畅通,过万城后不拐向海湾,而是从高速出口下来,直接停在后安菜市场后门的路边。

  后安夹在龙尾河和港北小海之间。旧名后疍,也叫过后蛋,宋时冯、吴两姓先祖从外地渡海来,在小海边设摊铺,又叫“冯吴渡铺”。小海鱼虾丰饶,田洋稻米充足,官府收些海鲜税款,慢慢就成了墟市。明万历《琼州府志》将它记载为“后疍墟”,清康熙《万州志》记作“后疍市”,后来改名为“后安”,但如今当地人的发音仍为“后疍”。后安因为有小海鱼虾和田洋稻米,墟市人财两旺,由此也孕育了一碗美食——后安粉。

  话说如今海南全岛都在卖后安粉,招牌跑得比食源快,而极简版的后安粉,要找本味,必须到发源地后安镇。

  后安粉的食源地之味

  后安的事,是从一碗粉开始的。

  随机走到后安菜市场一家后安粉汤店。店门口一个方桌一口锅,店里有五六张翘起桌皮的旧木桌。大锅里一直滚着汤水,汤色奶白微黄,猪肉、粉肠、猪肚时不时涌现在汤面,煮到软烂又不失韧劲,锅底有些港北小海螺,咸淡水交界那点鲜一激,整锅汤就活了。

  米粉早就按一人份分别在碗里码好。老板娘端起一碗,倒进不锈钢漏勺,顺手从旁边案板上抓几片瘦肉丢进滚沸的汤中,紧接着单手熟练地磕一颗海鸭蛋进去,蛋和肉一起在滚汤里煮上几秒,蛋清凝成云朵状,蛋黄透着微红留着溏心。漏勺一捞,粉扣在碗中。

  舀一勺滚汤冲碗,右手将汤勺往锅底一探,左手用漏勺连汤带料一起捞起,切成小段翻边的粉肠、切得厚薄均匀的猪肚、鲜白嫩滑的瘦肉片,更有海鸭蛋卧在粉上,筷尖轻轻一戳,“噗”地破开,橙红蛋油裹着半流质的蛋黄缓缓渗出来,咸鲜里带甜,像一勺没人调得出来的酱底。

  然后撒上葱花、芹菜丁、芹菜叶末,清苦带香,与白胡椒粉一道,压住猪骨汤的浊气。

  最后,从旁边不锈钢大碗里舀几块虾酥,铺在面汤最上面,这是清晨从小海回港的小虾裹上薄浆,下油锅炸的,铺上去只几秒,就收紧汤汁,又黄又脆又香,小虾须子还翘着。

  据了解,后安的米粉也是用本地的籼米磨浆蒸成,粉汤由于有胡椒粒打底,使得汤汁浓鲜而不腥,入口顺滑,喝到最后,海鸭蛋的溏心已经化进汤底,满口留香。

  在海口吃过太多“后安粉”,但瘦肉粉居多,偶尔加点猪肠末,瘦肉老得像橡皮,粉肠、猪肚几乎没有,加蛋要另外加钱,还是提前煮好的普通鸡蛋,端上来就是粉、肉、汤,三样分明,加虾酥还要另加三元,却早已捂软。

  可以说,对于后安粉,在海口吃的是食名,在后安吃的是食源。

  人类学者钟淑如最近出了本《中国菜市场》,里面有对海南17个市县菜市场的田野调查。她发现海南人买菜高频次、少量买,只买当天吃完的分量,追求食物的鲜味,比如本地人买马鲛鱼,现切,撒一把海盐就行,不用别的。后安这碗粉的“鲜”正如她说的一样,不是厨师水平高,是龙尾河和小海交出的,全靠“当天”这两个字撑着。

  古村曲冲的香火

  从后安菜市场出来,顺着龙尾河驾车往曲冲村去,不过七八分钟车程。南宋末年,文天祥的堂弟文天瑞渡海来到万州,立下“立德立忠能报国”家训,七百多年了,祠堂还在,族谱还续着。

  上午没什么人。祠堂门开着,两位阿公进去上了炷香,然后坐在门槛上抽烟。跟他们聊天,得知曲冲出去的人不少,下南洋的、去香港的、去广州的,名字都记在族谱里,清清楚楚。

  宗祠坐北朝南,砖木结构,硬山顶。头门叫“十柱屋”,巨木架梁,屋檐两边各立两根石柱、两个大圆石,门楣上有“文氏宗祠”四字。进头门后,是个铺石砖的大庭院,东西有厢房。正厅供着文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墙上挂着文天祥、文天瑞等文氏先人的简介,以及“孝、友、睦、渊、任、恤、忠、信、礼、节、勤学、力农”十二劝——这是文氏族谱里的老家训。现在,宗祠也是村里的公共空间,天瑞书屋、乡村议事堂、调解点都在里头,老家训用于教育小孩,也是商议村里事务的依据。

  曲冲这样的村子,放在华南沿海地区不是孤例。人类学家弗里德曼写《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说的就是这类地方:水稻有余才有祀产,有祀产才有祠堂,有祠堂才有族谱、助学、济寡、办酒,即国家力量尚未延伸到镇上的时候,同姓同祠自己把日子过好。

  曲冲自宋末立村以来,靠大海和田洋吃饭,祠堂还在,宗族还在,根脉仍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两位阿公不用说话就懂的沉默,弗里德曼说的“宗族自组织”,就在那炷香里,就在那本族谱里,也在七百年未断的烟火气里。

  没有散去的乡土里子

  在我的观察和理解中,万宁有两条文化线。后安是一条——根在这儿,人出去了还要回来;兴隆是另一条——咖啡、咖喱、斑斓,是下南洋的人带回来的。两条线互补,兴隆让人觉得世界不远,后安让人觉得根还在这儿。

  往北文昌铺前、锦山,往南陵水新村、英州,往西儋州白马井、峨蔓,换了方言及相近的食材,生活层面那张网的底色还是一样,人附着于土地,食物附着于人,记忆附着于食物,信任附着于记忆。

  国庆假期这几天,热门海湾挤满了人。可真正的海南不在那些景点里。海南人生活的本位在乡镇,在菜场的喧嚣里,在后安粉店的滚汤边,在曲冲村祠堂的门槛上。

  我在海南待了十几年,认路,认店,认人,所以十一没去海湾,而是去了后安——不只是奔一碗粉而去,还想看看热闹的十一里,还有没有未被游客改过味儿的地方。后安这种地方,不会出现在任何旅游攻略里,但它比攻略上的很多地方都更接近海南的真实生活日常。

  后安还留着费孝通说的那个乡土中国的底色:人黏在土地上,信熟人,敬祖宗,认同姓。后安还留着钟淑如写的那种中国菜市场的底色——小生产、面对面、带泥带腥。后安更留着弗里德曼笔下华南宗族的那根线——出去的人名字不划掉,祠堂的香火不靠文旅,靠两位阿公早上来点一炷香,记在族谱里。

  后安不提供效率,甚至不提供便利,但它让你重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人。有些地方被游客“驯化”或“改味”了,有些地方没有。后安是后者。它把“后安”两个字交给了海口满大街的招牌,却把虾酥、溏心海鸭蛋、芹菜梗、猪肠粑,以及记性、火候、同村同姓的那股熟人气,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