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胶林收获春天

2026-10-12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三更半夜,胶林沉入墨一般的夜色。一盏胶灯幽幽地亮起来,如一颗孤星悬在空中。灯下,一个年轻姑娘握紧胶刀,掌心沁满汗水。四野寂静,唯有虫声如织,唯有风穿过橡胶树叶的窸窣,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她心里犯怵,然而没有回头。

  这个画面,定格在1977年的海南农垦龙江农场二十五队。年轻姑娘叫何爱秋,那年21岁。她不曾料到,这把胶刀一握就放不下了,更不曾想到,在这片曾经令她犯怵的胶林深处,竟收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

  最近,由海南省农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海南农垦融媒体中心共同制作的《口述海垦》系列微纪录片正式上线。当镜头缓缓穿过胶林深处的雾霭,何爱秋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不疾不徐,不矜不盈,如露珠自叶尖滑落。

  她讲三更半夜时的怕,讲学艺的难,讲试验的拙,讲站在领奖台时心中仍牵念着树位。那一刻,历史不再是纸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胶林深处一个女子隽永的光阴。

  三更灯火

  一颗种子落入胶林

  1975年,19岁的瑶族姑娘何爱秋随姐姐,从广西来到龙江农场二十五队。彼时,她尚不知割胶为何物,亦不知胶林深处,为何半夜三更总有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我来到这里才知道割胶,刚去割胶时是怕的,三更半夜时更是很害怕。”1977年,何爱秋在进入龙江农场一年多后尝试割胶,初期极不习惯,夜幕低垂,起身割胶,天黑路远,唯有一盏头灯照亮眼前方寸世界。

  害怕,却不耽误何爱秋想割好胶的决心。胶工得经过培训,技术合格才能上岗割胶。

  “刚开始,我的技术比老员工差,所以要比他们早起一个小时出工。”要练手艺,何爱秋积极参加培训,拜老胶工为师。夜晚降临,她便孤身踏入那片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段走,胶灯在头上晃,影子都显得寂静。

  有人问何爱秋“为什么那么积极”,她闷头答“我是新胶工,技术跟不上就得练”。

  从最基础的收刀、行刀练起,何爱秋握起胶刀,手腕悬而不僵,刀锋贴着树皮走,深一分则伤树,浅一分则流不出胶。有人割得不够深,行刀不过关;她却每一刀都认真割好,刀起刀落,树皮上留下一道匀净的弧线,不偏不倚。慢慢磨炼,第二年,她便能与老胶工比肩。

  何爱秋的匠心,在每一次下刀里磨出来。割胶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刀都关乎树的生死、胶的丰歉。她不贪快,不图省事,一刀一刀,收放有度。正是以这份近乎执拗的认真,将一门农活练成了一门手艺,将一把胶刀握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刀锋革新

  一场春潮破土而出

  海南农垦割胶技术的每一次进步,背后都有两道身影,一道在实验室里潜心攻关,一道在胶林深处日复一日地实践。

  1975年,乙烯利刺激割胶技术在海南农垦的实生树和低产芽接树间逐步推广。1983年,为进一步利用实生树高部位原生皮,海南垦区又在7个农场推开阴阳刀试验。龙江农场二十五队是试点之一。何爱秋作为优秀胶工,站在了这场改革的最前沿。

  二十五队里,农场用几个树位搞试验。一个树位分作三段:一段涂2%(乙烯利的浓度),一段涂4%,一段不涂。对比下来,涂4%的一段产量高,不涂的一段产量低。后来,二十五队又开展阴阳刀试点。

  “开始我们先用三分之一割阳刀,到后来才改革,又拿三分之一来搞阴阳刀,用来对比。”起初,何爱秋对此并不理解。一个树位分作三段,涂药浓度各不相同,收胶须分段进行,过秤、记录、结算,细致而烦琐。但她还是服从安排,老老实实地按要求割胶,将每个细节落实到位。

  试验期足足三年。何爱秋每天比别人提早一个小时割胶,并逐一记录不同树位的各项数据。工作量成倍增加,她从未有一句怨言。试验最终取得成功,并逐步向全垦区推广。垦区割胶频率从“两天一刀”改为“三天一刀”“四天一刀”,生产效率与干胶产量大幅提高。

  过程虽然麻烦,胶树产量却真真切切地提升了。

  “我还是很高兴的,我们的试验成功了,这是为农场多做贡献了,很高兴。”何爱秋朴实的话语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丰产的雀跃。

  工匠精神从不意味着一成不变,恰恰相反,真正的匠人懂得在传承中革新。

  何爱秋没有停留在“会割胶”的层面,而是把自己当作一块试验田,让新技术在自己手中反复打磨、验证、成型。

  滴涌的胶水,像一场迟来的春潮,从一刀一刀的割痕里涌出来。后来,何爱秋和队员们到每个作业区去推广新技术,毫无保留地向胶工们传授割胶经验。职工们很欢迎——产量高了,收入高了,辛苦一点也乐意。

  “在我的带动下,我们队的割胶质量、干胶生产、胶水产量都比其他队高很多。”回忆起那段岁月,何爱秋眼中满是欣喜。她先后三次被评为“全国优秀胶工”,面对荣誉,她只是说:“只要你割胶,就是(希望)高产稳产胶水多,做好了就对农场对农垦有很大的贡献了。”

  一树繁花

  静默盛开不负春光

  1997年,海南农垦把龙江农场二十五队定为“五天一刀”割制试点。

  何爱秋在刀数减少、周期缩短、工作量大的情况下,当年完成干胶生产8.6吨,创下海南垦区30年老龄树株产、亩产最高纪录,成为垦区“五天一刀”割制试点的排头兵。

  1998年,她被评为“全国技术能手”。

  也是那些年,队里老树多。老树不好割,别人怕辛苦,不想管,何爱秋没说什么,接手了1500多株老树。她暗下决心,既然接手,便要割好、管好。

  “比较低产的树位,你就多一点施肥,多一点盖草,它的营养根就多,胶水就多了,产量就高了,主要是你要管养割结合。”何爱秋至今仍能将管护经验娓娓道来,多施肥,多盖草,看树情,该停割便停割,该浅割便浅割,不可割太深,防止死皮。天气阴,冬天冷,要停割,要浅割……她创造了海南垦区30年老树高产纪录。

  这份“管养割结合”的功夫,正是工匠精神最深沉的注脚——不仅对刀负责,更要对树负责;不仅对产量负责,更要对胶林的生生不息负责。

  2005年,何爱秋站上了全国劳模的领奖台。她未曾想过能拿到那么高的荣誉。她说:“我割胶不是为了当劳模,是为了做好本职工作。”

  割胶29年,何爱秋把异乡守成了故乡,在胶林里守住了春天。那些年她割过的每一棵树,教过的每一个徒弟,都是她春天里开出的花。她不争春,春自在她掌心。所谓工匠精神,不过如此——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易匠心。

  当《口述海垦》第一季上线,我们听见的不只是何爱秋一个人的故事。在海南农垦的胶林深处,还有许许多多像她一样的胶工。他们头顶星辰,脚踏露水,用一把胶刀、一盏胶灯,守护着国家战略物资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