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明贤成就一处名胜

　　■ 陈泰伍

　　明清两代，澄迈县有一处名胜——云宾谷，如今已经鲜为人知。云宾谷因明代处士吴璿而远近闻名，更有当时的大学问家丘濬两度为其《出谷迎宾图》作序、题跋，还有一众文人雅客为之赋诗、作画，于是愈发声名斐然。

　　“观其图而思其人，亦欲一拜梧竹之表”

　　丘濬二度序跋

　　明代正统十年（1445年），琼州府城文士殷彦中带着一幅画到丘濬家中，对丘濬说：这是《出谷迎宾图》，为澄迈泉凿港的吴璿所作，此人早年曾在琼州学宫游学，如今隐居在澄迈云宾谷之中，他的道风与先生颇为相近，斗胆请求您写一篇序言。

　　看了画作，丘濬写了序文，甚至动了去云宾谷见吴璿的念头：“愚虽未获识荆，观其图而思其人，亦欲一拜梧竹之表，不知吴均亦能迎吾否也？”那是丘濬考取广东乡试解元的第二年，他没有赴京参加会试，也未走上仕途，而是奉命在家，为第二年迎娶金氏作准备。

　　有意思的是，20年后，也就是天顺八年（1464年），被后世称为“海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王佐，彼时正在北京国子监（太学）深造。一天，他带着丘濬当年写的《出谷迎宾图序》拜访丘师，请丘濬修改作序的时间，在落款处添加上官职头衔，并对序文作润色修改。见到早年自己写的序文，已是翰林院学士的丘濬，内心感慨不已，为《出谷迎宾图序》增补了跋记。这段轶事以及丘濬的《出谷迎宾图序》均被记载在正德《琼台志》里。

　　吴璿是何方人士？

　　“有携琴相访者，有载酒相访者，有挟书相访者”

　　吴璿其人

　　丘濬在《出谷迎宾图序》中对吴璿有详细记述：“澄邑之西北有谷焉，山幽而地腴，泉甘而木茂，萧然有尘外气象，隐君子吴均伟器居其间。吴均好宾客，宾客亦乐访之，故有携琴相访者，有载酒相访者，有挟书相访者，远自数十里，多至十数人，殆无虚日。吴君每出谷以迎之，略无难色。客有慕之者，绘而为图。”

　　意思是说，澄迈县的西北面有一个山谷，山势幽深而土地肥沃，泉水甘甜而草木茂盛，俨然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景象，隐君子吴均（字伟器）居住其中。吴均喜好接待宾客，宾客也乐意拜访他，有携琴来访的，有载酒来访的，有挟书来访的，远的来自数十里之外，多时达十余人，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吴君每次出谷迎接客人，毫无为难之色。有仰慕他的客人，将这场景绘成了图画。

　　这个山谷便是澄迈古代名胜之一的云宾谷。

　　正德《琼台志》载：“云宾谷，在邑西三十里南楚海滨，处士吴璇隐所。”

　　万历《琼州府志》载：“云宾谷，县西三十里南楚海滨处。上吴璿隐所，丘文庄有记。”

　　康熙《澄迈县志》载：“吴濬，南楚人。早游黉宫，不乐仕进，脱迹自娱，退隐于云谷。好接宾客，有携琴携酒相访者，遂名其谷曰云谷。”

　　雍正《广东通志》载：“云宾谷，在城西稍北三十里，山幽木茂，昔有处士吴璿隐此。”

　　关于吴璿的名字，正德《琼台志》记为“吴璇”，万历《琼州府志》、雍正《广东通志》记作“吴璿”。康熙《澄迈县志》、嘉庆《澄迈县志》写作“吴濬”。近年编修的澄迈《吴氏族谱》写成“吴浚”。根据《现代汉语词典》和《康熙字典》的解释，“璇”与“璿”字读音相同，皆指美玉，为异体字。综合原版古籍记载，吴璿，或吴璇，是其原名。

　　另据嘉庆《澄迈县志》记载：“吴璿墓在南楚都文山地。”南楚都，明清分别属澄迈县恭顺乡、恭贵乡管辖，今大部分在桥头镇内。9月上旬，在桥头镇文兵村两位吴姓青年带路下，笔者在桥头镇文昌村西面的山坡上找到了吴璿墓。该墓坐北朝南，墓碑为火山岩材质，石表粗糙多孔，呈灰黑色，碑体顶部为圆弧状，中间开有长方形龛位，内刻竖排碑文：“考处士吴正堂之墓。”左下角还有一排竖体小字，但碑体表面风化严重，无法辨别。从碑文看，与史籍记载的“处士吴璿”相符。

　　“步入华堂景幽绝，草光如雾花如雪”

　　一处海边“桃花源”

　　云宾谷，又名云谷、迎宾谷、云宾隐谷，是明代澄迈处士吴璿的隐居之所。明清以来，这里因“山幽木茂”，成为一处名副其实的海边“桃花源”，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纷纷慕名来访，并留下大量的诗文及画作。除了丘濬的《出谷迎宾图序》，较有名气的还有明代张汝弼的诗《出谷迎宾》（为处士吴璿作）：“椰叶阴中鹊双语，定应有客来何许。山居深窈路委蛇，来客须烦迂杖履。主人预出谷口迎，坐石听松久延伫。嘤嘤好鸟求友声，宛转绸缪如我情。欲绝未绝忽飞去，马蹄踏踏来林坰。主人迎笑客下马，喃喃不已话平生。步入华堂景幽绝，草光如雾花如雪。蒌叶槟榔取次尝，海错山珍相间列。深尊巨觯醉乾坤，丽语新辞弄风月。人生会面能几何？昨朝绿发今成皤。湖海故人能念我，山居寥落频相过。我于谷口万松里，诛茅更结迎宾窝。”

　　张汝弼，号东海，松江华亭人，明代成化二年进士，曾任江西南安知府，著名书法家，擅长狂草，时人称张旭再世。

　　此外，还有明代书法家李应桢的《招隐辞》，以及清康熙年间澄迈知县高魁标的诗《游云谷》。

　　清代乾隆年间，澄迈知县陈名俭还将“云宾隐谷”列为澄迈十景之一。

　　那么，云宾谷的具体位置在何处？根据正德《琼台志》及万历《琼州府志》的记载，云宾谷在澄迈县治（今老城镇）西三十里南楚都海滨，而嘉庆《澄迈县志》的记载，在里程上与上述明代两志有较大差距：“云谷，在南楚都，去城西北六十里。明隐君吴濬之考槃也。旧志名云宾谷。或曰：云宾君友人殷彦中尝为绘《出谷迎宾图》，丘文庄序之，故又曰迎宾谷，文庄以郑谷、盘谷比类焉。”明代志书说是在县西三十里，清代县志说是在城西北六十里，这些不同的里程记述，使云宾谷的具体位置变得模糊起来。

　　幸亏丘濬《出谷迎宾图序》里，有“此《出谷迎宾图》，为泉凿吴均伟器设也”的记述。泉凿，指的是泉凿港。正德《琼台志》载：“泉凿港，在县西五十里。海潮进入成港。”根据正德《琼台志》及万历《琼州府志》的澄迈县境图，标示的泉凿港位置，就是现今的玉包港。

　　玉包港的名称是清初开始出现的。康熙《琼州府志》载：“玉抱港，在城西北六十里。界临高。泉凿港，在城西北五十里。”民国时期，泉凿港的名称消失，谐音演变成“信作港”。海南环岛旅游公路从信作港旁边穿过，该处建有“信作大桥”。桥头镇元隆村委会文兵村年近70岁的吴润盛告诉笔者，他是吴璿的后裔，云宾谷的位置就在现今玉包港港湾处，吴璿的云宾谷山庄建在玉包港圣庙西边100多米处。过去云宾谷里有很多大树，海边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甘甜，常年不涸。

　　澄迈桥头镇元隆村委会文兵村是个古村，据考，其村名正是源于“云宾”的音变。在文兵村祖庙门柱上，刻着一副藏头联：“云开七彩祖婆莅琼州，宾自五岳真人降珠崖。”

　　“几个渔舟依海港，两三灶户傍盐田”

　　王佐与云宾谷

　　王佐（1428—1512），字汝学，号桐乡，明代琼州府临高县蚕都村（今海南临高县博厚镇透滩村）人，正统十二年（1447年）举人。少年时师从丘濬，中举后入读太学，历任高州府、邵武府、临江府同知，弘治五年（1492年）告老还乡，著作有《鸡肋集》《琼台外纪》等，与丘濬、海瑞、张岳崧并称“海南四大才子”，以诗词见长，称“吟绝”。

　　王佐娶了泉凿港吴家的女儿为妻，即吴璿的妹妹。正德《琼台志》记载了此事：“张东海弼与王桐乡善。一日，桐乡为其舅氏吴璇求《出谷迎宾诗》。”丘濬在《出谷迎宾图序》跋记中也提到：“王汝学携予旧所作《出谷迎宾图序》见示，予忘其为己所作也，读之将终篇始悟。嗟乎，予作此序时，盖领乡荐之明年也，时汝学犹未婿吴氏。”另外，王佐写了一首《海边纪行》诗，收录在《鸡肋集》中：“外家家住海南边，垂老频来岂偶然。几个渔舟依海港，两三灶户傍盐田。潮痕每准星长短，水候仍催月次躔。风景苍苍今似昔，可怜华发半盈颠。”诗中形象地描述了外家云宾谷周边的地理环境和人文景况，表达了作者晚年多次走访外家海边的感慨。诗的意思是说，外祖家住在大海边，垂老之年频繁造访。几艘渔船停泊在海港，两三户灶户（盐户）依傍着盐田。风景苍苍茫茫，如今风景与往昔无异，可怜我满头白发已半数飘零。

　　在实际生活中，王佐对吴璿这位大舅哥编辑《出谷迎宾诗册》，可是热心有加，不但亲自请丘濬修改润色《出谷迎宾图序》，还写信请求著名书法家张汝弼等人为《出谷迎宾诗册》作诗、题字。

　　王佐与张汝弼是交往密切的诗友。张汝弼曾寄诗柬给王佐（引用杨维新诗句自谦受俗务缠身），王佐则作《答张汝弼诗柬》回赠，评价张汝弼“善用其短而为长”“笔妙精绝”。两人以诗书为媒，惺惺相惜，互相鼓励。这段轶事，也被正德《琼台志》当作诗坛佳话、文人雅事记载下来。吴氏家人收到张汝弼等人的诗文、书法后，当作珍宝收藏起来。可惜的是，吴璿《出谷迎宾诗册》已佚失。

　　云宾谷作为吴璿曾经的隐居之所，自然风貌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但它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被人们遗忘。云宾谷的传说与轶事，犹如海边礁石处荡起的浪花，在当地村民的乡愁记忆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