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遁走的“土行孙”

2026-09-28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孙慧

  近日,国际动物分类学期刊(Zootaxa)刊发研究成果,海南省林业局工作人员周润邦及其团队在西沙群岛赵述岛发现蜥蜴新物种——南海南蜥。这种体型娇小、行动灵活的蜥蜴,成为连接海南陆海生态系统的新生命名片,也为中国生物多样性宝库再添珍贵新成员。

  能在沙土里遁走

  正午的赵述岛,地表温度逼近40摄氏度。阳光把珊瑚砂晒得滚烫,空气里蒸腾着海风与腐殖质混合的气味。

  周润邦蹲在一株露兜树旁,屏住呼吸。就在几秒钟前,他分明看见一条细长的尾巴从空心树干里一闪而过——那尾巴太长了,长到与它娇小的身体不成比例。

  他用树枝轻轻一探。一道棕橄榄色的影子“嗖”地窜出,落在厚厚的腐殖层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位有着十余年野外调查经验的林业工作者愣住了:这只石龙子没有像常见蜥蜴那样慌张地往灌木丛里钻,而是一头扎进了松软的珊瑚砂里——就像《封神演义》里的土行孙,遁地而走,转瞬消失。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小家伙的生存技能和常见的蜥蜴不太一样。”周润邦后来回忆。

  于是,他迅速清理周边落叶,设置临时围挡,试图把它从沙土中挖出来。但珊瑚砂太松软了,那只石龙子从另一侧窜出,一头扎进茂密的灌木丛,再无踪影。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登船的呼唤声。返程的摆渡车已经抵近岸边。

  周润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心里一阵失落。他随队往码头走去,心想:这次记录,怕是错过了。

  然而,转机来了。

  摆渡车开到半路,前方通往登船口的小路因故封堵了。一行人只好原路返回。

  车子调头,重新经过那片露兜树丛。经过的一刹那,周润邦没有犹豫,随即向带队协调人员报告,申请延长停留20分钟。

  车停了。他组织同车人员下车,沿露兜树丛缝隙和珊瑚砂石缝分头搜寻。

  20分钟。烈日。滚烫的沙土。所有人都在弯腰翻找。

  然后,周润邦再次在那株露兜树的空心树干里,看见了那条细长的尾巴。这一次,他稳稳地挥下网具——采集成功。

  “当时真的是难掩兴奋。”他说。

  标本带回海口后,周润邦对它进行了反复观察。

  这只个体通体呈棕橄榄色,背部均匀分布浅色细碎鳞斑,纹理细腻,与礁岛沙土及灌丛枯枝色调几乎融为一体,保护色堪称完美。最显眼的,是它那条长达十余厘米的尾部——尾长超过头体长的两倍,爬行时摆动灵活,在灌丛与沙地间穿梭自如。

  起初,有同行认为这不过是海南热带低地常见的长尾南蜥。但周润邦觉得不对。他查阅《中国蜥蜴图鉴》,在放大镜下反复比对标本的顶鳞、鼻鳞和尾鳞,发现鳞片数量及排列位置与已知长尾南蜥存在明显差异。

  更关键的是,他想起那个“土行孙”般的遁地动作——这种生存技能,与常见蜥蜴太不一样了。

  新物种认定不能仅靠形态对比。但重返赵述岛开展系统调查,受船期、天气及岛礁管控等条件限制,难度极大。

  周润邦反复思考后,提出一个关键推测:这只石龙子可能并非赵述岛原生种群。早年驻岛人员从海南岛本岛运送树苗和土壤上岛,它或随物资扩散而来。若在海南岛滨海区域寻找,或可发现其原生种群。

  推测随后得到验证。他沿海南岛西海岸滨海灌木丛走访,最终在东方市、三亚市沿海荒地发现了与赵述岛标本特征一致的石龙子种群。

  充足样本支持下,基因测序顺利完成。结果令人振奋:它与近缘种长尾南蜥之间的遗传距离高达14.1%,远超同类群内通常7.8%的种间分化阈值。

  这是一个从未被记录的独立新物种。

  荒芜沙洲变身新物种家园

  南海南蜥的发现,不仅源于一次野外偶遇,更是赵述岛十余年生态修复的见证。

  早期的赵述岛,仅有数户渔民和一口淡水井,海漂垃圾与废弃螺壳遍布,植被覆盖率不足40%,普通热带树苗难以存活。

  2012年三沙市设立后,加大了对赵述岛的自然保护和环境监测,对台风等自然灾害造成的环境破坏进行修复。驻岛工作人员将植树造林作为生态修复首要任务:大船靠不了岸就换小船,小船靠不了岸就人工涉水搬运树苗;从大陆运来熟土和有机肥,与贫瘠珊瑚砂混合改良,在“植树禁区”里构建出可保水保肥的种植基质。

  十余年持续修复,赵述岛植被覆盖率已超过90%,由荒芜的珊瑚砂洲变为绿意盎然的“和美海岛”。沿岸灌丛下形成较厚的腐殖层,为蜥蜴等小型爬行动物提供了食物来源和栖息环境。

  “南海南蜥能在赵述岛稳定生存繁衍,本身就是岛礁生态持续向好的直接证明。”周润邦说。

  南海南蜥,隶属石龙子科真棱蜥属,是该属在中国的第四个记录种。此前中国仅记录有长尾南蜥、多线南蜥和多棱南蜥三种。

  南海南蜥学名种加词“nanhaiensis”意为“南海的”。这一命名不仅标注了模式标本的发现地域——海南岛及南海诸岛,更承载着深沉的地理与文化意涵。

  目前已知南海南蜥分布于海南岛西部的东方市、三亚市崖州区和西沙群岛赵述岛。研究团队推测,它在赵述岛的出现可能与人类活动有关——早年驻岛人员运输的树苗和土壤,无意间成了物种扩散的媒介。

  这一发现本身,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生物地理学课题:人类活动如何在无意间成为物种扩散的媒介,以及岛屿生态系统如何响应外来物种的定居。

  山海之间有生物“银河”

  南海南蜥的发现者周润邦并非分类学科班出身。十几年来,他利用业余时间赴热带雨林和岛礁开展调查,先后发现周氏睑虎、中华睑虎、自然保护地壁虎等多个新物种。南海南蜥,是他野外调查生涯中首个在西沙岛礁正式发现的蜥蜴新种。

  “尽管海南岛上不断有新物种被发现,但仍然有很多物种鲜为人知。可以说,热带雨林就像倒映在大海里的银河,神秘而令人惊艳。”周润邦曾这样表达他对雨林生物的热爱。

  如今,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南海的岛屿与海域——那里同样是一片亟待探索的生物银河。

  南海南蜥的发现,再次表明生物多样性的未知程度远超预期。石龙子科蜥蜴形态保守、表型可塑性强,长期是分类学上最具挑战性的爬行动物类群之一。即使在中国南部人类活动频繁的沿海地区,仍可能存在大量未被描述的物种。

  当前,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正处于关键节点。《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实施进展全球审议昆明对话会近日落幕,已有172个缔约方提交与“昆蒙框架”一致的国家目标。中国作为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主席国,推动达成了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框架。

  “昆蒙框架”提出到2030年保护30%的陆地和海洋,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是首先明白我们要保护什么。南海南蜥的发现,正是中国践行“昆蒙框架”目标的一个微观而鲜活的注脚。

  南海南蜥的登场,是一封来自南海的邀请函——邀请世界共同关注这片海域的生物多样性,共同守护这颗蓝色星球上每一个尚未被发现的“南海南蜥”。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