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游奇绝自澄迈

2026-09-28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如果你曾追随过他的足迹,那你不会诧异,一代文豪苏东坡曾与一个琼北古邑,结下了如此深厚的情缘——

  通潮阁上,登临远眺,暗生“倦客愁闻归路遥”的愁绪;古驿道旁,《渡海帖》透露出他与赵梦得的患难之交;国社村里,他的学生姜唐佐的后人在此世代繁衍。

  从起初“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到临别时“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个古邑渡口,装下了东坡在琼三年的跌宕起伏,也见证了他从悲愁到豁达的人生转变。

  渡口留痕

  绍圣四年(1097年)六月,一艘船驶离广东徐闻递角场渡口,缓缓驶向对岸的海南澄迈(另一说法为今海口)。船上的老人年逾花甲,却又一次被贬谪。船即将靠岸时,或许他正拄杖倚立船头,为即将踏上的未知土地而悲戚万分。念及此,他曾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甚至做好了“首当作棺,次便作墓”的准备。

  这位老人便是苏东坡,时年六十二虚岁。

  澄迈县于隋大业三年置县,其治所在今澄迈老城镇,拥有天然良港。一般认为,东坡渡海在这里登岛,三年后,他又从这里渡海北归。一登一离之间,让澄迈成为苏东坡海南生涯始终的见证者。

  2025年7月,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在纪念苏东坡登陆海南岛928周年之际,发布了东坡行经澄迈古驿道的考察成果。专家组通过文献考证与田野调查相结合的方式,认为澄迈县内东坡行经古驿道的铺舍,由东向西依次为:七里铺、颜村铺、多峰铺(封平都)、稍阳铺、沙地铺、西峰(西安)驿(铺)、黄洞铺,分别对应现在的老城镇龙吉社区、老城社区、玉堂社区,大丰镇大丰社区、肖阳社区,福山镇花场村(沙地),桥头镇西岸村、荣兴村(美鼎村)。

  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创会理事长李公羽更是认为,澄迈八景,几乎每一景都跟苏东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例如双滩赴海一景,指的是澄江进入当年澄迈县治所在地时,于城西形成两条水系,二水又于近海时汇流,形成“双滩赴海”。他认为,苏东坡在琼州府和昌化军之间往返,均经由内桥、外桥,跨越双滩,并于此地通潮阁写下“眼明飞阁俯长桥”,让“双滩赴海”广为人知。许多人冲着东坡先生这句诗文慕名而来。再譬如永庆丛林一景,李公羽认为,永庆寺建成二十多年后,苏东坡就登陆澄迈,又有好友赵梦得陪伴,应前往永庆寺朝拜。

  阁阅潮声

  2025年4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通潮阁遗址进行考古勘探,一块镌有“飞阁俯长桥”字样的残碑重见天日。

  碑的上半部分缺失,余下部分“飞阁俯长桥之句”等九十三字清晰可辨,这“飞阁俯长桥”来自东坡先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中的“眼明飞阁俯长桥”。这块沉默了三百余年的清代石碑,仿佛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一声回响,与东坡先生在通潮阁留下的诗句遥相呼应。

  通潮阁,又名“通明阁”,北宋乾德初年建于澄迈县治西门外,坐北朝南,北望琼州海峡,南依澄江。在苏东坡到来之前,这座为古代官员、信使而建的驿所已经接待过无数南来北往的文人骚客与贬官谪臣。但直到苏东坡登临,通潮阁才真正成为一座被文学与经学巨匠照亮的文化地标。

  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东坡获赦北归,六月十一日抵达通潮驿住下。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登上通潮阁。举目远眺,水天一色,浩瀚无垠,感慨万千之际,写下了上面提及的《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其一云:“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诗人以“倦客”自居,归路迢遥的愁绪在登阁远眺中被眼前的景色冲淡。“白鹭横飞、青林没潮的景致,这青林大概是澄迈海边的红树林,因为只有红树林才能生长在潮水中,与潮水的时涨时退相伴。”海南师范大学教授阮忠说。其二写道:“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末句以极目远眺的意象收束,那一线细如发丝的青山,便是他魂牵梦萦的中原。阮忠认为,这两首诗以白描的手法表现了苏东坡眼前的风光,寄托他北归中原的意愿。

  随后,苏东坡又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为这片土地留下最后一声回响。

  明代弘治年间,通潮驿被撤销,通潮阁约在清代康熙元年之前已毁。

  知己相逢

  在澄迈,苏东坡不仅留下了诗篇,更留下了两段绵长而深沉的情谊。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东坡手书《渡海帖》就是佐证。

  元符三年六月十三日,苏东坡即将渡海北归,再次来到澄迈,未能见到赵梦得,仅其子来访。于是,他提笔写下了一份简短的手札:“轼将渡海。宿澄迈。承令子见访。知从者未归。又云,恐已到桂府。若果尔,庶几得于海康相遇。不尔,则未知后会之期也。区区无他祷。惟晚景宜倍万自爱耳。忽忽留此令子处更不重封。不罪,不罪。轼顿首。梦得秘校阁下。六月十三日。”

  赵梦得何许人也?为何东坡先生如此记挂?李公羽认为,“秘校”是古代官职名,后魏时朝廷秘书省置校书郎,简称“秘校”,负责校勘典籍、收藏抄录等。而赵梦得应当是居住在澄迈,且家境殷实。

  据李公羽考证,早在东坡先生被贬惠州时,赵梦得就有“致中州家问”的义举。东坡先生居儋期间,赵梦得又往返琼州与京城之间,为其与家人传信、带货,也正是因为如此,二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写道,东坡“至澄迈,止赵梦得家,并题清斯、舞琴二榜,书陶杜诗。”宋代政治家、文学家周必大在《二老堂诗话》中也写到:东坡又书一帖致赵梦得:“旧藏龙焙,请来共尝,盖饮非其人茶有语,闭门独啜心有愧”。

  如果说赵梦得是苏东坡在困境中收获的知己,那么姜唐佐则是他在海南培育的文化种子。

  姜唐佐,字君弼,元符二年(1099年)从琼山县前往儋州,拜苏东坡为师。苏东坡称赞其“文气雄伟磊落”,“气和而言遒,有中州人士之风”。在姜唐佐赴广州参加乡试前,苏东坡在他的扇子上题写了两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郑重嘱托:“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后来姜唐佐果然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遗憾的是,此时苏东坡已经去世,不可能如约为他续写诗句了。

  此前,澄迈县大丰镇大丰村封平约亭内有一块石碑,刻有“赐进士唐佐”字样。海南省苏学研究会经考察,认为姜唐佐父辈落户在澄迈。不过阮忠认为,姜唐佐是否真是“赐进士”,有待日后继续考证。

  2022年,“东坡唐佐纪念园”在澄迈老城镇国社村正式开园;2025年,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又在老城镇龙凤村建成“东坡唐佐文化苑”,设置东坡唐佐雕像、异芳亭、文史展馆与文化讲堂。这座文化苑的建成,让东坡与唐佐的故事在千年之后依然被人们传为佳话。

  渡海问归

  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夜,东坡先生自澄迈渡海北归,写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首诗是苏东坡在海南留下的最后一首诗。

  阮忠认为,诗中以景寓人,“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一句,既是写景,也是暗喻自己历经坎坷,“我还是我”。下一句又以“鲁叟乘桴”的典故自况,既化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感叹,又以“轩辕奏乐”暗指自己眼下的快乐心情。而“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句,则将三年贬谪生涯中的所有苦难,转化为一种超越性的审美体验。“在海南的三年,东坡先生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渡海之初认为海南艰难困苦,安居之后视自己为海南人,于是有了无可比拟的快乐,这样超然旷达的人生精神是古往今来很多人敬重他的重要原因。”阮忠说。

  “东坡先生在澄迈写的这三首诗,恰好体现了东坡谪居三年之间的心理蜕变。”阮忠说,从初登海南时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到北归之际的“青山一发是中原”,再到渡海之夜的“九死南荒吾不恨”,离琼时,东坡看待自己,不再是初渡海时“无复生还之望”的老者,而是苦中作乐、勤于著述的东坡居士。

  如今,“飞阁俯长桥”残碑的出土,让东坡的印记在千年之后重新浮现。而重建的通潮阁也将于9月29日正式对外开放,供敬仰东坡的后人参观缅怀。

  从渡口登岸到通潮阁赋诗,从知己相逢到渡海问归,苏东坡在澄迈的每一次停留,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当我们站在老城的古驿道上,登上新建的通潮阁,沿着那些至今仍可辨认的铺舍村落行走,望向远处的红树林,仿佛还能看见那位白须飘飘的老人,在通潮阁上远眺中原,在澄江渡口与乌觜相伴而行,回眸居琼三年,以“兹游奇绝冠平生”作总结。

  九百多年云逐月,千年回响苏东坡。

  通潮阁上,灯火复明,光耀万家。

  文化标识

  通潮阁(东坡渡口)

  通潮阁,又名通明阁,系澄迈古代八景之一。北宋乾德初年建,乃澄迈一驿站。它屹立于县治(今老城墟)西门外,坐北朝南,北望琼州海峡,南依澄江。阁门正中墙上嵌有楷书“通潮飞阁”四字,阁内有螺旋形石梯,循梯可登阁。宋元符三年(1100年)6月,苏东坡获赦北归时在此阁中寓憩,写下《移廉州由澄迈渡海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澄迈驿通潮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