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
2026-09-26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王槐珂
浙西老家,与安徽毗邻。房子就建在溪边,从山顶倾泻而来的清泉潺潺如歌,弯弯绕绕,从窗前流过,一整宿听到泠泠淙淙的水声,遥远又极近,模糊又真切……高山流水,万道溪流激荡着欢快的水花,越过石滩,蹚过草甸,最终汇入村口的大河。
一湾碧水随山势迂回,清澈见底,如绿色绸带系在村口,随风轻轻荡着涟漪。日光下,鱼儿游来游去,无所依附,大有柳宗元《小石潭记》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景象。傍晚,夕阳余晖脉脉,河面仿佛涂上了薄薄的胭脂,幽远而静谧。村民在夏天的清晨和傍晚到河里捉鱼摸虾是寻常事。堂哥带着我们,蹚着漫过大腿的河水去收早晨撒下的渔网,随手一拉,网眼里活蹦乱跳的鱼儿几十条。
小堂姐是乡镇中学的英语教师,领着我下河去捡螺蛳。河岸地势犬牙差互,极陡处,小堂姐指引我向左一步,往右一步,踩在坑洼的地方,站稳脚跟再往下探身。绿水青山与书香门第浸润下成长起来的小堂姐,勤劳朴实,瓜子脸,眉目清秀,鼻梁高挺,斯斯文文,待人接物大方得体,温文尔雅。小堂姐教书育人之余,喜欢到地里种菜,喜欢下河捡螺蛳。螺蛳和河底沙石的颜色高度相近,辨识度太低,我低头弯腰,弓着身子苦苦寻觅而不得。偶尔拾起一只,仔细一看,却是像螺蛳的小石子。而小堂姐凭着丰富的生活经验,不一会儿工夫,就捡了一裤兜又一裤兜。在小堂姐面前,我显得笨拙,相对于我这个除了教书一无所长的城里教师,小堂姐上山打小核桃,下河捉鱼摸虾,样样在行,这不正是鲁迅《故乡》里写的像小英雄一样的“少年闰土”吗?
生于斯长于斯。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土地是命根子。从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农民,无论行走多远,还是依赖着这片土地。在县城打工的堂嫂陪同我们回来。一到老家,未作休息就换上劳作的衣服,戴着斗笠上山去干活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她风风火火地从地里回来,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却是满载而归。左手拎着一筐茄子,右手提着一袋豆角,身上背着几十个玉米,这下餐桌上的粮食和蔬菜全有着落了。
侄儿做装修设计工作,已经结婚,在临安买了房子和车子,安家落户。到了退休年龄,按照浙西老家的政策,当地村民交社保可以领两千多元退休金,家里还有小核桃收入,本是可以歇一歇了,但堂嫂闲不下来,一边进城打工,一边在家里种植庄稼。每周末都回老家给她栽种的那些农作物松土、浇水、锄草、施肥。每个周末都顺便带着果蔬回城里,一吃就是一个礼拜。她说,这样不仅能吃到绿色健康食品,还省了菜钱。她塞给我一包亲自种植晒干的覆盆子,说泡水喝能美容又能提高免疫力。覆盆子,初识它是在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描述“像小珊瑚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接过浅绿色的球状果实覆盆子,我有一点不期而遇的小惊喜,纵然第一次见到,却因多次领着孩子读鲁迅的文章,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绿水长流,青山依旧。老家人并不富裕,却一如既往热情慷慨,淳朴善良。
从海南回到老家,大嫂家、小堂哥家、大堂姐家、二堂姐家、小堂姐家……各家各户热情邀请我们到家里吃饭,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大有诗句里写的“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盛情。到地里采摘新鲜果蔬,下河里捉鱼摸螺,就地取材,女人系着围裙满头大汗烟熏火燎花了大半天捣鼓了一大桌菜,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有囤积多时舍不得吃的野味,野生石笋干炖五花肉,排骨炖蕨菜,油炸小河鲜,炝炒小螺蛳,刚从藤蔓上摘下来的南瓜、新鲜出土的小土豆、长在田间地头的黄花菜……野味野菜,鲜香可口,浓浓的家乡味。跨越山海,亲人团聚,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亲情更近了一步。
回海南前,老家的亲戚们都准备了家乡礼物,塞给我们笋干、豆干、土豆干、茄子干、粉丝、小核桃等土特产,一大袋又一大袋,巴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据我爱人回忆,他上学那会有一年跟随父母回老家过春节,返程时每家亲戚给他们送一个腌猪腿。盛情难却,尽管山高路远,他们还是扛着十来个猪腿回了海南。
从临安到嘉兴,从乡下到城里,辗转多地,坐长途汽车、坐绿皮火车、坐轮船,负重前行,跨越千山万水,风尘仆仆,几天几夜,将近一个礼拜才抵达琼岛。我爱人又追忆,回到家,父母把猪腿挂在横梁上,每次望见,总垂涎欲滴。
家乡味,绵密而悠长。此情此景此滋味,一直让他念念不忘,多次重提,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