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满七分
2026-09-26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郭之雨
东曦既上的清晨,我把窗推开。瓦蓝瓦蓝的天扣在村庄上面,一只鸟抛下一串清脆的啼鸣,飞走了。一阵风撩动了我额前的散发,也走了,院里那棵老榆树没走,满院泛黄的蛐蛐声没走。
一片树叶掉下来,我想起母亲,在蛐蛐叫声里扫落叶的样子。每次风一来,满地落叶。傍晚,落叶越积越多。母亲依然一下一下地扫着,好像要在天黑前,把所有落叶,扫回树上。可是母亲去年也走了,走过的人,随风翻卷。我走出屋外,捡起一片卷成卷的叶子,看看里面到底有谁。
这个季节,是属于金色的,是熟透的俏模样,平原上的庄稼,聚成难舍的方阵,玉米硬壳了,高粱晒米了,红薯把土脊撑出了缝,花生也要麻脸示人了……它们怀揣着所有的柔软,穿过一整个秋,终于攒够了甜言蜜语,等谁的手来,嘴来,或者镰刀、镐头,和摘它们的筐来。
昨天傍晚出去散步,碰到张大爷在收拾小菜园。辣椒秧子都拔了,茄子也落了架,那几畦大白菜绿油油地挺着。他蹲在地头,一抓一抓扒拉土坷垃,慢得像在数念珠。我问他忙什么呢,他抬头笑笑:“霜降前要把园子清出来,该收的收,该埋的埋,秋天不能留烂东西过冬。”我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老人比我懂节气。他说的岂止是菜园,分明是人生。那些该放下的,该清理的,若是攒着不丢,到了冬天便成了负担。
再早,果园内搭着一个窝棚,后来,搭窝棚的地方,被爷爷用黄泥垛起一个小屋,每到秋天,爷爷住在那里看青,奶奶有时来给爷爷送饭,和他一起住。如今爷爷奶奶都不在了,那小屋还在,如同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岁月流转。
这小屋刺猬住过,蛇住过,黄鼬来过,老鼠也是常客,等秋将近,人们会把它们请出去,然后用来避风雨,放锄,耙,齿,粪车什么的,有点乱,也避免不了拿错,但人和人很和善,他们收获的不仅是秋,还有灿烂、价值和沉实。
田野里的高秆庄稼还没放倒,那一群群羊高兴不起来,不能蹦蹦跳跳去尽情寻找食物。倒是七星瓢虫饿着肚子乱碰乱撞,它们对夏季的离去有些不满,因为秋季的到来,面临的饥饿可能导致死亡。麻雀落在黍谷地里叽叽喳喳,从它们拍打翅膀中,能听到唠叨:“快吃吧,快吃吧,今年的美餐不多了!”
晚上煮了一锅小米粥,配着腌制的糖蒜,热热地喝下去,浑身都汗津津的。窗外起了风,把榆树叶子又摘下几片。我看看日历,白露已过,还不到秋分。
我想起年轻时候总怕秋天,觉得万物凋零,太萧索。如今才明白,秋的满,不在果实累累,而在该落的落了,该藏的藏了,万物各归其位,天地一片清朗。
我没有酒。只有半罐绿茶,一壶秋色,满屋残破的书籍,几篓废弃的诗稿。铺好的宣纸,任由秋风无事生非。秋已满了几分?我想,大约七分吧。剩下的三分,要留给即将到来的雪花和盛开的菊来填。
那棵老榆也是成精了,风来时,沙沙作响;风过后,立得安详。一对鸟儿,正在树上亲嘴,羞红了柿子的小脸,羞红了熟透的夕阳。农家乐的大红灯笼,也忍不住又红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