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进海南烟火的中秋月
2026-09-25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张意薇
月出海上,人在天涯。同一轮月亮,照过琼州旧志里古早味的“团圆饼”,照过崖州八景诗中的“南山秋蟾”,也照过中秋拜月时那句口耳相传的童谣“拜中秋,拜月亮,月亮吃边,我吃边”。这座海岛上的中秋,至少藏着三重月光:既有文人笔下的海上孤光,也有百姓屋檐下的寻常烟火,更有侨乡人隔海相望的一盏天灯。
古志寻月
“余留上市卖,今夜赏中秋”
海岛中秋,月亮挂在天上,日子落在灶上。明代正德《琼台志》载:“中秋玩月,城市以面为大饼名‘团圆饼’。”可见最晚在正德年间,琼州府城已有中秋制面饼——“团圆饼”的习俗。据海南民俗学者的调查,东方一带的渔民在中秋夜有点香烛、供月饼祭神的习俗。
清代道光《琼州府志》记载详备:“八月中秋夜望月剥芋,名曰剥桂皮。制面为团圆饼,蒸天南星去皮食之。小儿引蜻蜓为戏。”这里的“剥桂皮”,剥的是芋头。另有“剥鬼皮”一名,则见于《古今图书集成》所引澄迈旧志:“八月中秋,聚亲朋以赏月,煮天南星去皮食,名剥鬼皮。此月,谚谓之饥月。”剥的是天南星。
两处记载,两样块茎,一个叫“剥桂皮”,一个叫“剥鬼皮”,都是八月这个“饥月”里从土里刨出来的吃食。
之所以管八月叫“饥月”,是因为新粮未上,陈粮已尽,八月是青黄不接的关口。海南还有句农谚,“水浸中秋月,雨沤元宵灯”,如果今年中秋遇雨,来年元宵也得泡汤,天时、农事、节庆,被一句谚语串在了一起。“剥鬼皮”天南星本是药材,《本草》言其有毒。八月十五前后正值块茎成熟采收,乡人挖出后反复淘洗、蒸煮以去其麻涩,然后去皮食之。这一口“险食”背后是海岛先民的生存经验:海南八月多台风,粮食易受灾减产,天南星便成了荒年里的接济之物。
明代临高诗人王佐有一首《天南星》,写的正是此物:八月秋风一起,乡间已有人面带饥色,天南星却一筐一筐地收,大锅煮熟了,一家人围坐,剥皮嚼食。若还有剩下的,“余留上市卖,今夜赏中秋”。一味块茎,一头连着灶上的果腹,一头连着市上的节令。末了诗人把这救饥的东西称作“美产”,自矜又自嘲地问了一句:“海外此美产,中原知味不?”
文人问月
“风定潮平如练,云散月明如昼”
“独步长桥上,今夕是中秋。”1150年中秋夜,李光在儋州昌化长桥上独自漫步。这位南宋名臣因得罪秦桧,被贬海南。士友悉赴郡会,他只“杖策独游”,怀念平生故人,作《水调歌头》以自释。词中“风定潮平如练,云散月明如昼”,写海天澄澈,月华如洗;“笑尽一杯酒,水调杂蛮讴”,他一个人喝酒,唱的曲子混着黎歌,孤独中自有旷达。
如果说李光写的是“人在天涯”的孤愁,那么元代王仕熙看到的,则是“海在天涯”的壮阔。王仕熙(一作王士熙)是山东东平人,元泰定年间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1328年秋,元大都发生政变,燕帖木儿拥立怀王登基,王仕熙不肯臣服新主,被捕入狱,同年九月被流放吉阳军(今属三亚)。在崖州五年,他遍访山水,将“八景”文化引入海南,品题了“崖州旧八景”,“南山秋蟾”便是其中之一。“秋蟾”即秋月,他在南山赏月,写下“海送潮声摇老桂,云随蟾影度明河”。海潮声摇动着月中的桂树,云影追着月光渡过银河——又一个被贬的文人,把中秋的月亮留在了海南的诗里。
明代海南本土文人写中秋,笔下多了几分家常的思念。海南大学士丘濬有一首《中秋有感》:“客里逢秋景,思乡倍怆神。依然今夜月,不是去年人。”一样的月亮,去年一起看月的人却不在了,二十个字,写尽了中秋最朴素的那份想念。王佐则在《和李司训中秋前十二夜·月韵》里写道:“还过三夜看团圆。”还差三夜月才圆,但他已经期待了。
到了清代,中秋的月亮在海南文人笔下,多了几分安顿下来的闲适。乾隆时期,苏泉书院掌教杨缵烈在泂酌亭(今海口五公祠内)赏秋月,写下“清辉萧爽月轮圆”。月光浮在水面如金粟,桂花香飘过古井,末了收在“椰阴石上斜斜影,孤鹤长空唳海天”,椰影斜落石上,孤鹤一声长唳划破海天。这一轮清辉圆月,照进了寻常日子里的安闲。
侨居望月
“拜中秋,拜月亮,月亮吃边,我吃边”
“八月十五中秋期,子欲食饼父无钱,父便打子子便哭,子哭父也哭……”这首童谣,马来西亚琼籍侨领林秋雅从小听母亲用文昌话唱。海南本地流传相似的版本,“八月十五中秋期,仔欲吃饼父无钱。哭的哭,啼的啼,爸牵去坡摘山苨(山捻子)”。版本略有差异,唱的是同一件事:日子再难,中秋总是想家的日子。
童谣里买不起的那块“饼”,到了南洋,有了另一层滋味。早年琼籍乡亲过中秋,供桌上常见酥盐饼和蒸芋头。酥盐饼是琼式月饼的“简装版”——皮薄了,馅少了,油纸一包,分着吃;蒸芋头则与“剥鬼皮”遥相呼应,从灶上的果腹变成了供桌上的旧味。柚子谐音“游子”,外形浑圆,被称作“团圆果”,是拜月祭祖的必备果品。一块饼、一只芋、一个柚,摆在供桌上,是过节的体面,也是跨海的家书。
“拜中秋,拜月亮,月亮吃边,我吃边。”琼州童谣里,唱的正是拜月亮、吃月饼的习俗。
李光望过的那轮月亮,王仕熙望过,丘濬在京城望过,王佐在临高望过,侨乡的孩子在南洋也望过。
流光掠过琼州府城泂酌亭的椰影,淌过儋州昌化的长桥,映过崖州南山的海潮,浸过灶上的天南星,也拂过供桌上的柚与饼。文心秋月照古今,照见的始终是:日子再难,抬头有明月;隔得再远,低头是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