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佳琪

　　一轮皓月，自南海万顷碧波之上缓缓升起，遍照天涯海角。

　　千百年来，中国人的中秋诗意里，“天涯”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词。在华夏文明的情感坐标系中，很少有哪个词语，能像“天涯”一样，同时承载古人最深的乡愁、最柔的相思、最远的遥望。

　　古时，华夏大地上便已有多处名为“天涯”的地标。晋代山西的天涯山、北宋广西钦州的天涯亭，都寄托过古人对于“天地尽头”的想象，但这些符号终究停留在中原与岭南内陆。直到南海之滨的礁石上刻下“天涯”二字，文学想象才真正与海角尽头的山海相遇。

　　曾经，三亚是史书笔下荒徼绝域，是贬臣逐客望断中原的命运尽头；后来，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诗句破局山海隔阂，让天涯从“离别之极”变为“相思之境”；如今，在海南自贸港的时代潮头之上，三亚以千年文脉为底、以开放包容为姿，改写了“天涯”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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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远天涯  天地尽头，文明从未缺席

　　说起天涯，中国人想到的便是三亚。这份关联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千年历史人文层层积淀，最终由一方石刻落定而成。

　　三亚古称崖州，翻阅光绪版《崖州志》，字里行间满是古人对这片南疆海隅“天地尽头”的想象。这里远离帝京、孤悬海外，古代渡海南下路途凶险，对于千里之外的中原世人而言，三亚便是海天望断的极远之地，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也是朝廷安置贬谪官员的地方。

　　南宋赵鼎力主抗金，遭秦桧构陷贬谪至此，北望中原郁郁难伸；南宋胡铨因上书力主抗金、乞斩秦桧，远贬崖州整整八年，寄居水南村盛德堂，常常北向遥望中原故土，写下“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的诗句，一腔忠愤，尽付南海风涛之间。

　　一代代贬谪南来的臣子，把失意乡愁留在崖州山海之间，不断强化着三亚等同于“天涯”的文化印象。

　　但荒远不等于荒芜。距今约1.3万至1.2万年，落笔洞已经留下了海南古人类的生活痕迹。考古发掘证实，落笔洞遗址是我国旧石器时代分布位置最靠南的古人类遗址，一万年前的先民便已经在此繁衍生息，点燃了琼南最早的文明火种。

　　此后历经两千年建置，崖州城慢慢成型。崖城学宫书声琅琅，中原儒学顺着海浪向南传播。胡铨、卢多逊、韩瑗等谪臣讲学授徒，把中原文教带到三亚，为这片被世人视作“尽头”的土地，播撒下文脉的种子。

　　据《崖州志・舆地志》记载，雍正年间，崖州知州程哲在下马岭海滨巨石镌刻下“天涯”二字。

　　在此之前，“天涯”还只是散落在诗文之中的抽象概念，泛指世间一切遥远之地，并没有一处现实的地标与之对应。

　　这方石刻的重大意义，就是完成了一次从虚到实的转化——千百年来只存在于文学想象里的“天涯”，从此有了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礁石作为物质载体。正是这一次题刻，把积淀已久的文化意象牢牢锚定在三亚的海岸上，后世大众认知里“天涯即三亚”的观念，便由此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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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意天涯  一句望月，重构千年意象

　　有意思的是，最先打破“天涯即绝望远隔”这层认知的唐诗，并非写于三亚。

　　早在初唐，王勃在长安送别友人，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彼时的“天涯”还只是文学里面的泛称，诗人以一句旷达之语率先挣脱离愁的枷锁——心灵相通，山海便不再构成阻隔。这是中国人对“天涯”一次重要的精神松绑，只不过此时，诗句还没有一处现实的山海可以落脚。

　　数十年后，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被贬荆州长史，于江楼上望月，写下《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流传后世。如今学界认为，这首诗创作地点位于湖北荆州，诗人望着浩荡的江面，想象明月升腾于沧海之上，借一轮明月消解山海之间的隔绝之苦。诗人笔下的“天涯”，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心灵的边界——纵然你我相隔天涯海角，只要头顶共享同一轮明月，思念便可以跨越万水千山。

　　如果说王勃的名句从友情层面完成突围，消解了距离带来的悲伤；那么张九龄的中秋咏月，则借一轮月色，把天涯升华为属于所有人的相思与团圆之境。在此之前，天涯更多意味着离别、流放、望乡的苦楚；自这两首名篇广为流传之后，“天涯”有了崭新的诗意定义——天涯不是距离的终点，而是情谊与思念所能抵达的最远处。

　　奇妙的反应就此发生。两首诗的写作都与三亚没有渊源，但是后世的中国人，却把这份旷达的友情、望月相思的情愫，自然而然投射到三亚这块已经刻上“天涯”二字的礁石土地之上。当游人踏至天涯海角的沙滩，面朝南海仰望中秋圆月，心中便会同时泛起“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感慨。文人的诗歌意象，终于和三亚真实的山海地理，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呼应。

　　于是，三亚的“天涯”，就此拥有了两层叠加的精神底色。一层来自贬谪历史，沉淀了故土难归的沉重乡愁；一层来自唐诗，生长出望月怀远、山海共情的浪漫与释然。乡愁不再只有绝望，相隔万里之人，可以借着月色完成精神上的相逢。中秋的文化内核恰好就是团圆与思念，这也正是为什么，每到中秋时节，三亚的山海月色格外能够触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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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天涯  山海沃土，生长万家烟火

　　“天涯”二字最终从一块石头上“长”出一座城，是近十年的事。

　　2014年1月25日，国务院批复同意三亚市“撤六镇设四区”，天涯区为新设四区之一，于2015年1月2日正式挂牌成立，辖区面积624.9平方公里。作为三亚多民族聚居的城区，石刻承载的文化符号延伸为现实的行政区划，汉族、黎族、回族、苗族等各族群众在此安居乐业，共同续写当代的天涯故事。

　　天涯区所承接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而是中国人的“天涯情结”——它既有历史的沉重，又有诗歌赋予的温柔想象。从一块海边摩崖石刻，到一片城区，再到一座滨海文旅小镇，诗意不再只停留在古籍纸页之上，开始走向街巷与沙滩，走向普通人的旅行与生活。

　　以“天涯”命名的景区，往往承载着中国人对“诗与远方”最具体的想象。

　　在天涯海角游览区，依旧伫立着那块程哲题写的天涯石，无数游人来到礁石之旁，面朝南海，看潮水一遍遍漫过滩涂。曾经这里是古人望断归程的荒滩；每逢月圆之夜，沙滩上总能看见当地人与各地游客望月寄愿的身影，古人诗中“天涯共此时”的图景，在这里变成看得见的现实。

　　距离天涯海角游览区的不远处，便是天涯小镇。这里保留着独有的地理标识——北纬18°18′18″。这个三重“18”的坐标，被当地视作幸运的地理密码。原先只是一座普通的滨海渔村，依托得天独厚的区位，如今蜕变成蓝白建筑错落的滨海文旅小镇，五条以龙命名的街巷径直通向蔚蓝大海，民宿、咖啡馆、特色小吃沿街铺展开来，是游客心中颇具代表性的“诗与远方”打卡地。

　　从一个以捕鱼为生的传统渔村，升级成为省级旅游休闲街区，天涯小镇的变迁，正是三亚发展的一个缩影。这片曾经被视作天涯尽头的土地，已打破单一的城市标签，实现多元产业齐头并进。田野之上，热带特色高效农业蓬勃生长，芒果、冬季瓜菜、“新奇特优”水果从山海田间走向全国市场；蔚蓝海面，游艇产业扬帆起势，向着亚太游艇之都稳步迈进；城市街巷之间，滨海旅拍、海景民宿等新业态彼此交融。乡土根脉、海洋经济与现代服务业在这里共生共荣，古老的天涯意象，被蓬勃的现实赋予崭新内涵。

　　曾经古人来到天涯，叹息去路遥远；今天的本地人守着这片山海，经营自己的家园；远道而来的游人奔赴于此，来寻找诗意的远方。“天涯”不再是远离故土的流放地，它成为一处可以停留、可以安放情绪、可以赏月寄情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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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放天涯  敞开门户，鹿城拥抱世界

　　千年流转，时代更迭。今日三亚，跳出了古崖州的边陲局限、跳出了古诗词的抒情边界，以海南自贸港建设为契机，完成了“天涯”意象的第三次迭代——天涯不再是大地的尽头，而是联通世界的入口；不再是隔绝的终点，而是奔赴的起点。

　　从前翻山越岭、舟楫辗转才得以抵达的天涯，如今既是国人心中割舍不下的家国乡愁坐标，也是向世界宾客敞开的滨海门户。一轮明月，也因此不再只属于本地滩头，而是成为不同国度游人之间共同的浪漫。

　　自贸港的时代浪潮拂过海岸，免签政策延展对外的边界，四通八达的路网航线，持续缩短着世界各地奔赴天涯的距离。2026年上半年，三亚接待入境游客71.61万人次，同比增长50%；入境游客实现消费6.73亿美元，同比增长70%，增长势头跑赢全国入境旅游大盘。这份向上的曲线背后，一边是持续扩容的免签“朋友圈”，吉尔吉斯斯坦、越南相继纳入海南30天免签范围，叠加国家层面免签举措，已有88个国家的公民可以凭免签奔赴这片土地；另一边，国内高铁、民航织密南国出行网络，每到节假日，无数来自大江南北的国人，也向着“天涯”奔赴而来。

　　长空之上，航线如同一条条柔韧的丝带，同时牵起国内城乡与海外城市。截至2026年6月30日，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已运营航线162条，其中国际及地区航线36条，通达海内外108座机场，其中28座为境外机场。从海南首条直通欧洲的第五航权客运航线法兰克福⇌曼谷⇌三亚，再到国内落地的首条第七航权客运航线三亚⇌布拉格，航权开放不断打破远洋地理的桎梏，让远在南海之滨的天涯海角与世界不再遥远。

　　海风漫过沙滩，不同国度的人们在此相逢。国内游客奔赴于此，卸下生活的疲惫，盼一场海上月圆；海外游客借着免签便利，来感受热带滨海风情，偶然之间，也与身边异乡的陌生人共享这一片澄澈的月色。

　　岁月流转之间，“天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精神迁徙。从命运的绝境，化作思念的诗行，最终成长为一座向全世界张开臂膀的城市。

　　张九龄不曾踏足过三亚的沙滩，但千年前他写下的那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在今天的南海之滨找到了最好的回响。

　　当中秋明月缓缓升起，此刻，无论我们身在何处，恰是天涯共此时。

　　中秋佳节将至，三亚邀世界共赴团圆之约。

　　（本报三亚9月23日电）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望月怀远》 张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