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和词答子由

2026-09-22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阮忠

  熙宁十年(1077年),东坡任职徐州太守,曾短暂返回汴京。后来,东坡与弟弟苏辙(字子由)在途中相遇,同行至徐州。苏辙在徐州待了4个月。

  同年七月,黄河在曹村决口,徐州为洪水所困,东坡亲率军民抗洪,大声疾呼“吾在是,水绝不能败城”(有我在,洪水决不能破城),全力护佑百姓安危。这段抗洪往事,是他在太守任上最显英雄本色的高光时刻。

  水患平息,中秋又至,苏辙即将到南京(今河南商丘)就任签书判官。离别在即,他有感而发,写下《水调歌头·离别一何久》,题名“徐州中秋”。这首词开头就说“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与东坡密州中秋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相呼应,道尽兄弟二人经年离别的绵长思念。词的下阕“今夜清尊对客,明月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满怀离情愁绪,与东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豁达释然完全不同。

  为了宽慰弟弟,东坡填词《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相和,全词如下: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苏轼词作大多洒脱旷达。当时文坛盛行化典入诗、以学问为诗,“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领衔的江西诗派后来将这一文风推向高潮。诗人化典入诗也影响了词人,化用典故成为宋词创作的常见手法。东坡这首和词便是典型代表,通篇巧用典故。

  《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开篇讲述东晋谢安(字安石)的故事。谢安年少时有才识,好游赏山林,不想当官。到了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他才入仕途,对应词中的“从事鬓惊秋”,东坡以此自况。

  “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谢安曾与王羲之闲谈,坦言人至中年,每逢亲友离别,便久久心绪难平、伤于哀乐。王羲之表示,人近晚年自然如此,所以要常以丝竹之乐调节心情。苏轼借这一典故,抒发与弟弟即将别离的不舍与惆怅。

  “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依旧引用谢安的故事。谢安入仕后,希望功成名就后还乡隐居。后来,他还乡时功名未成,“扶病入西州”时自觉有愧。东坡以谢安自比,希望功成名就后就归隐,但现实却是“雅志困轩冕”。“轩冕”指的是官吏乘坐的车和戴的帽子,“困”字道出他内心关于“隐与仕”的矛盾。通常来说,古人为官后,很难再归隐山林,唯有“遗恨寄沧洲”。“沧洲”是古代隐士心中的归隐圣地。

  东坡在词的下阕聚焦归隐之志。“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直言既然决意归隐,当早作打算。“要褐裘”,表面上说应穿上粗布衣裳,实际上说辞官当一名普通百姓才能真正归隐。东坡一生四处为官,赴任与离任都是“佳处辄迟留”。例如他北归时,从儋州到常州,走了一年便是如此。东坡还畅想自己和弟弟归乡后的生活:“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

  结尾处的“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巧用三国典故。三国时,许汜和刘备论天下,抱怨陈元龙待客倨傲,自卧高楼、令客居下床。刘备说:“你有国士之名,乱世中不求报国济世,只知贪图安逸。要是我的话,就让你睡在地上。”苏轼反其意用之,寓意归隐后,他与弟弟可相对卧高楼,安闲不问天下事,自得其乐。

  当然,苏轼并无遁世归隐之心,其笔下的归隐与闲适终究是与弟弟离别之际的慰藉之语,字里行间是割不断的手足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