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王佐诗中的引路良师

　　■ 杨江波

　　关于举人冯源，海南古代志书中的记载十分简略，如果没有临高县举人、“海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王佐以诗文记录，这位明代海南乡间名师的生平事迹几乎湮没无闻。通过王佐的诗文，可以还原幼年时的王佐与母亲跋涉百里前往上那邕都拜冯源为师的往事，而这也是古代海南学子刻苦向学、贤母竭力栽培子女的生动样本。

　　上那邕都的才子

　　明代时，那邕都分上那邕都、下那邕都，如今海口琼山那央村便古属那邕都地界。冯源出生于琼山县上那邕都，是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庚子科举人，曾出任训导、教谕。琼山县衙曾为旌表冯源建立牌坊，明万历《琼州府志》有记载：“袭桂坊，为举人冯源立。”

　　冯源出生于书香人家，他的父亲冯仕俊同为举人出身，也同样任过县级教育机构的主官——教谕。明正德《琼台志》有这样的记载：“冯源，上那邕人，仕俊子，龙岩训导，升清流教谕，改新城。”

　　据古代志书记载，冯源在考上举人之后，因故未能登进士第。其初入仕途，出任福建龙岩县训导。明清县学建制里，教谕为学宫主官，训导属副职，这是很多举人的出路。后来，他擢升为福建清流县教谕，再调江西新城县教谕。卸任新城教谕一职后，冯源返回故乡上那邕都，开门授徒讲学。

　　因为求学与任官，冯源也曾在大江南北游历，民国《琼山县志》有这样的记载：“冯旼，字尚高，号海秋，上那邕人，冯仕俊孙……从仲父冯源游宦，北历燕赵，南涉闽越。”

　　冯源文笔出众、教导有方，是当时琼山县远近闻名的乡儒名师，万历《琼州府志》收录了其描写“琼州八景”之一的诗作《雁塔薰风》：“亭亭雁塔起城南，日日薰风避暑堪。远水芰荷来馥郁，隔溪杨柳舞䰐鬖。题名有士追儒雅，人定无僧学释昙。景物不殊人自异，且联诗趁碧筒酣。”

　　从冯源对子女的教育，也可以看出他在教书育人上确有过人之处。冯源之女冯银，字汝白，为海南古代著名的女诗人，其诗文被收录于明代《溟南诗选》，事迹与文采风范被载入正德《琼台志》，而其诗文功底正是由冯源一手教授。明正德《琼台志》记载：“（冯银）博通经史，诗文信口而成，有古幽闲淑女之风。”冯银后来嫁给琼山县攀丹村进士、官至监察御史的唐舟的孙子唐继祖。王佐曾撰文记录冯银的事迹：冯银跟随父亲到江西新城，在那段日子里，父亲教她学习《诗经》《礼记》，接受诗书礼法的教导。

　　王佐的启蒙老师

　　冯源与王佐的师徒缘分，始于王佐十岁之前，这段短暂的启蒙求学经历，却深刻影响了王佐的一生。后来，王佐考中举人，出任同知，以诗文名满琼州，成为“海南四大才子”之一，可以说与冯源的启蒙教育密不可分。

　　王佐自幼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幼时随父母诵读蒙书，学业进展飞速。宣德九年（1434年），年仅七岁的王佐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父亲王原恺因讼事牵连，不幸客死他乡。自此，王佐由母亲唐朝选独自抚育，家中三名子女的教养、生计皆系于母亲一人肩头。

　　唐朝选长于书香门第，深明大义、崇文重教，她深知儿子王佐才华出众，绝非寻常乡间孩童，若荒废学业、埋没天资，实属可惜。据王佐晚年作《先母行状》记载，丈夫离世后，唐朝选对王佐的学业管束愈发严苛，一心为儿子寻访良师，助其深耕学业。一开始，她请临高本地私塾老师教王佐读书，可乡下教书先生学问有限，不能给王佐完整、精深的学业指点。她便托琼山娘家的亲戚朋友，到处寻访琼州有真才实学的好老师。

　　很快，攀丹唐氏族人给唐朝选传来消息：琼山县上那邕都人冯源，举人出身，先后担任训导、教谕等官职，辞官归乡后在村里开设学馆教书育人。冯源治学严谨，琼州府城以及琼山各都图的学子多背着书箱前去求学，是当年城南郊外有名的乡儒。上那邕都位于府城南部，远离街市喧嚣，草木葱郁、环境清静，十分适合静心读书。

　　唐朝选听闻冯源事迹后，下定决心，携带未满十岁的王佐前往上那邕都求学。王佐在《先母行状》中如此描述：“稍长闻有名师，虽数百里外，即遣往从。”这是说，但凡母亲听闻有名师，即便相隔数百里，也要送王佐前去学习——其中说的，应该就是王佐十岁之前受教于冯源一事。

　　冯源的教诲影响王佐一生

　　明代时，琼州文教资源相对匮乏，乡间教化比较薄弱，各州县乡间塾师学识浅薄，而冯源这一类致仕乡儒回乡授徒讲学，往往有突出贡献。他们弥补了官学名额有限、覆盖不足的短板，广收学子、普及儒家教化，在乡间村落开设私塾、学堂，为海南基层文脉延续、人才培育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上那邕都求学时，王佐还不足十岁，尚处于初学阶段，执笔练字、学诗作文都显得稚嫩，但目光独到、善于识才的冯源，已看到王佐文字间的灵气与才华，认定其绝非池中之物，寄予厚望。

　　据史料记载，王佐师从冯源的时间并不长，但这段求学经历却影响了王佐一生。离开上那邕都之后，王佐不负恩师冯源的厚望，潜心苦读，学业日益精进，于明正统十二年（1447年）二十岁那一年顺利考中举人，随后入读国子监，之后宦游四方，历任高州、邵武、临江三府同知，仕途辗转、半生奔波，却始终未曾忘记少年时的启蒙恩师。

　　待王佐得知冯源去世的噩耗，回望少年求学往事，感触颇深，在悲痛之余写下《挽那邕冯教谕先生》一诗，以笔墨寄哀思、以诗文念师恩。

　　这首诗的内容贴合真实经历，情感真挚，记录了王佐向恩师冯源求学的过程，以及二人深厚的师生感情。诗歌首联“忆昔为儿未十龄，趋庭委贽拜先生”，回忆了诗人不到十岁时，跟随母亲到上那邕都拜师求学的经历；颔联“仅能雪案涂鸦舞，已许朝阳作凤鸣”，是王佐感念恩师冯源的赏识，当时自己年少初学、学识尚浅，但老师已经十分看好他，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颈联“寂寞荒苔封讲席，凄凉抔土闭佳城”，描写了冯源去世后的景象：昔日讲学的席位荒废，长满青苔，冯源的坟墓孤寂冷清，抒发了诗人对老师的悼念之情；尾联“东风吹泪看遗稿，尺许枯藤无限情”，写诗人翻阅冯源留存的诗文手稿时，心生感慨、落泪怀思。冯源朴素的字迹，看似普通的文稿，承载着深厚的师生情谊，道尽了王佐对冯源的感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