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历史与现实之间
2026-09-07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吴辰
萧烟短篇小说集《太阳谷》以多套笔墨出入历史与现实之间,风格各异,一口气读完整本书甚至令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从沉郁厚重的历史到光怪陆离的都市,萧烟对各种题材都能够很好地驾驭,这在当下越来越标签化的文坛中是非常难得的。其中篇目,大抵可以分为四类:
其一就是萧烟最擅长的历史题材,这些篇什包括《渔阳鼙鼓》和《离别长安》,一篇写大唐盛极而衰,一篇写晚唐日薄西山。而即便同是历史题材,萧烟也能够将两篇小说写出区分度来,在兴衰盛亡之间,带领读者从不同角度思考历史。
其二则是都市情感题材,包括《明天,你在哪里》《天空灿烂》《距离》《胡琴悠悠》《时间是个魔术师》等。萧烟并没有将“情感”二字拘囿于爱情,家庭生活中的隔膜、候鸟老人的寂寞、在浮华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这些也都是都市情感的不同侧面。萧烟善于把握都市人的复杂心理状态,展示出都市中隐而不彰的秘密。
其三便是乡土题材,包括《芳溪水》《花花朵朵》《很想倾诉》等。萧烟并没有把乡土当作是浪漫主义的美好存在,在他的笔下,乡土依然充满着残缺和唏嘘。萧烟没有把那种面对生活时的无力感简单地归咎于城乡之别,而是将其视作人类所必然要面对的宿命。他笔下的乡土往往都被褪去想象外衣,并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田园牧歌,但更加真实。
其四乃是那篇与整部文集同名的《太阳谷》。无论主题还是创作手法,都要溢出其他篇什的框架。《太阳谷》是一部颇具史诗感的小说,甚至可以说是一篇包含民族精神的寓言,一起笔便是扑面而来的苍茫,而读罢全篇,不仅没有那种寓言式小说的架空感,反而会由于作者直击社会建构本质而感到一种超越历史事件的真实,这背后是萧烟作为人文地理学者的学术功底。
《渔阳鼙鼓》篇非常有意思。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以一名普通兵士的身份去思考“安史之乱”,更没有人尝试还原一名安禄山队伍中兵士的行动与想法。人们习惯用理性去思考社会事件,站在历史的一端给某些细节赋予意义,对于在战争中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却缺少一种理解和宽容。安史叛军,“叛”何以能成“军”,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历史是复杂的,而生活在历史中的普通人是纯粹而具体的,甚至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
在都市情感题材小说中,萧烟写出了“新感觉派”的味道。这几篇小说走的大多是心理描写的路子,展现了漂泊于都市水泥森林中的人们难以启齿的潜意识,情绪色彩较压抑。随着近年来城市化的飞速发展,都市里的生存状况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新感觉派的境遇很容易产生共鸣。
《明天,你在哪里》的结尾处写道“明天,我不知将走进哪一个城市。明天,我不知将有什么遭遇迎面而来。总之,明天之后还有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这正是当下都市人生活的真实状态,只有“明天”能够给人们以许诺,因为它必将到来。《天空灿烂》中的“我”面对自己的情感冲动时强装镇定,到头来却是捉襟见肘、漏洞百出,甚至出现了恍惚的精神问题,迷失在自我感动之中。结尾处,“我”对自己夸父式的指认,暴露了人们的精神危机——没有人能够带领人类找寻到失落的精神家园。
同题小说《太阳谷》集中体现了萧烟对历史和民族精神问题的思考,村名、仪轨、奖惩方式、人际关系等都隐喻着中国的传统文化。萧烟完整地书写了一套社会运转模式,人们赋予生活以意义,便有了以老舵爷为代表的太阳谷人的精神。在民族危难之际,能够爆发出令天地重生的力量。结尾处,时间拉到当下,太阳谷开放了,人们接受了新事物,但是那种充满血性的精神、源自民族骄傲感的制度都被继承下来。“在西山之巅,那棵巨大的若木后方,太阳正在坠落,红霞已铺满山谷。”
整部小说集可看作是一位人文地理学者对历史与社会问题的文学式表达。这是萧烟与读者之间的一次心灵对话,引领读者去思考自身的处境,思考在滚滚红尘中自己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