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与交流

2026-09-07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方小统

  不知从何时起,总爱不自觉铺开一方半生熟的毛边纸,执一支兼毫毛笔,蘸些许兑了清水的墨汁。不论字体,不介文意,只任笔随心动,墨伴情丝流淌。

  写字于我,已是日常所需,如粮食、饮水与呼吸,支撑着穿梭于春光与雾霾中的身躯,养护着被尘土飞扬裹挟的初心。临摹《曹全碑》,既要循其蚕头燕尾之态,亦需悟其独有的风骨——那是特点,亦是定规,可独创风格,却不能动其根本。《礼器碑》的笔画线条,凸显隶书逆锋行笔的独妙,流畅中更是藏着顿挫的微韵,这才是精髓所在:一畅一顿间,伸缩自如;一长一短里,疏密相宜。细笔时如柳丝拂风,轻盈灵动;粗笔处似古松立岩,沉稳有力。这般粗细变换,全在恰到好处。

  都说“字如其人”。张旭的狂草,笔势变幻无方,既见开阔胸怀,亦含丰富想象,满腔豪情尽注点画之间。他常旁若无人,醉后挥毫,如痴如癫,如狂如醒。史籍记载,他每至酒酣,便援笔作书,以抒胸臆。

  正因我从未想过借写字获名得利,故不刻意模仿,不盲目跟风。字的高矮胖瘦,章法的疏密虚实,全随当时心境,图的就是此刻的平静与畅快。我想,书写者的痴迷,大抵在于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喜乐悲欢,皆可借这丝丝绵毫,慢慢回味、细细反刍,从中汲取养分。那或深或浅、或浓或淡、或沉或浮的气韵,会轻轻梳理心头的杂乱,让我们在历经磕磕碰碰,甚至头破血流之后,依然能温柔拥抱当下,抬头望见山海。

  读书与写字,本是同卵共生。写字于我,虽纯属自娱自乐、孤芳自赏,却也不能闭门造车、画地为牢。遇有迷惑不解时,翻书便是必需。一遍又一遍,一本又一本,字帖里的笔法、结构如缕缕微波,活络周身神经;墨韵中弥漫的字句精气神,与形体迥异的姿态相映,各显风采。

  深夜的风裹着寒凉,月光透过窗帘,照亮方块字背后的深意。我时常趁这清寂,窥见书写者彼时的小心翼翼或天马行空。反反复复端详,悄无声息地自问自答,时而笃定不移,时而全盘否定,在不可谋面的先贤的世界里寻寻觅觅。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思绪却跨越时空激烈碰撞,这鲜明的对比,恰好孕育出灵魂共鸣的幽思。帖本上的缺角,藏着无限想象空间,有种欲擒故纵的吸引力。眼前会浮现各种笔画的可能,一个个字形如一帧帧影像,出场、掠过,再从有迹可循的典籍中,或那种只可意会的感觉里一一佐证,最终在心中确定一种大概率的存在。这个过程,或许是一秒、一刻、一天或一月,或许是一见倾心,或许是反复纠缠……

  不善言辞,不喜社交,我常爱傻傻地发发呆,懒懒地晒晒太阳,似懂非懂地赏赏花。比如春去秋来,搁笔合书时,总习惯望向阳台的盆景——它们该是又伸展了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绚烂绽放吧?可惜,它们只是我目光的落脚点,我不通鸟语,不解花意。再如院子里的那排鹅卵石,日夜踏足于此,却从未留意它们的组合是依着颜色,还是循着形状。殊不知,正是这些看似孤独的“无聊”之举,一次次予我释然与感念。

  静默,原是获得有效交流的契机,即便是片刻的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