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秫村的守望
2026-09-07 · 海南日报 · 来源:海南日报
■ 王琳
那村,名为“那秫村”。
七十四年前,那座被叫了千年“那秫”的村,改了个新名,唤作“新民”。
一纸更名,落了户籍,入了方志,紧贴时代的新序。
可乡土的记忆,并未因村名的变化而改换。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口中依旧念着“那秫”。从宋代烟火里一路走来的那两个字,是这片火山台地独有的乡土印记,更是古村代代相传的岁月相守。
如今的新民村,四周有高楼林立,亦有残垣错落,和层层合围而来的都市喧嚣。
于旧村消退、新城崛起的夹缝中,那秫的那楼、那门、那井,仍在守望着赓续千年的乡土气韵与人文初心。
那楼,名为“守望楼”。
从长海大道经守望路往西进入新民村乡道,约两分钟车程便能遇见这座标志性的楼。
小楼通体由本地火山岩石垒砌,石墙粗粝厚重,体态敦实安稳。这琼北乡村最朴素的造楼技艺,也曾是那秫最可信赖的安全屏障。
守望楼形制规整,一层设有三道石门,兼作村门;二楼设有三个瞭望孔,兼具碉楼功用。楼顶横额的“守望楼”三字虽已斑驳,但依稀可辨。
楼前立有一方照壁,壁间的福字上方题刻“鸢飞鱼跃”。这四字语出《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寄寓天地万物各得其所、乡里子弟舒展成才、乡土气象生生不息的美好愿景。
绕过照壁,迎面一进门楣题有“文里坊”三个大字。“文里”二字意蕴相契,寓指此方乡里崇文尚礼、文风绵延,以文立里、以德润乡,是古村人文底蕴最直观的标识。
进得楼内,可见中门门楣上书“文里巷”。两侧楹联端正肃穆:“文章先续康成业,里巷宏开通德门”。联文追溯先贤文脉,劝勉后人修身立德。在那秫,村民立身持家、育人兴村,看重的从来不止一方田地、一时生计,更在于世代崇文重教、守德向善。
守望楼阴面横额题写的“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八个大字,更能彰显那秫人的世代相处之道。
宋雍熙二年,渡海先民踏浪登岛。见这片台地土沃草丰、秫谷遍野,便依当地土著口音,将此地定名那秫。先民在此垦荒拓土、修筑屋舍、开凿水井、兴办文教。古时海岛地僻民贫,这片天高皇帝远的乡野,并无城池可庇护乡民。村里人日出同耕、日暮同归,朝夕相伴,彼此帮扶。
百余年前,琼北匪患频仍。乡民集资建起守望楼,轮班值守。一旦遇上匪徒来犯或是风浪异动,便鸣锣示警,全村闻声呼应,共护一方家园。 如今,值守的铜锣早已尘封,高楼御敌的旧用也随时代消散。但那座火山石楼依旧挺立在村口,静静守望着村前阡陌与村内烟火。
那门,名为“耕读门”。
穿过守望楼向村内缓步,一路巷陌幽深,某个转角处即可撞见那道门。
石门石槛,已历经数百年人来人往。门槛正中,被无数脚步磨出浅浅弧光,这是世代烟火、寒窗夜读的鲜活印记。
门楣的“耕读门”三字,已然风雨漫漶、斑驳难辨。只从形制上,隐约可见这门昔日的笃定沉稳。
一扇古门,分隔出乡村最朴素的两类日常。门外是四时耕耘的烟火生计,门内是朝夕不辍的诗书气韵。
耕读门立足文里巷内,承载着古村最纯粹的耕读底色,以耕立勤、以读修身,将勤勉质朴的家风村训世代恪守、绵延相继。
乡人俯身田野,勤恳耕耘,换得岁岁衣食安稳;子弟灯下苦读,明理知礼,拓宽乡土与人生的格局。耕田不误读书,读书不弃农事,劳作安身,诗书立心,是古村延续千年的生活智慧。
动荡年月,耕读家风支撑家族安稳存续;太平岁月,崇文传统培育无数乡邑人才。这片院落从古至今,走出无数秀才举子、学界名士。文脉绵延不绝,源头正是那道古门承载的耕读初心,岁岁如常。
那井,名为“进士井”。
那秫村的进士井,现存王忱井、王斗文井、郑天章井。
晴耕雨读的那秫人,曾走出四十多位进士、举人,还有数十位廪生、贡生。登科的学子归乡凿井,既是饮水思源的反哺,亦是光耀桑梓的文脉传承。
循守望楼下的乡道步行约两分钟,便可抵达郑天章井。此井井台由一整块火山原石凿刻而成,井口圆润规整,古朴大方。井水终年清冽,澄澈见底,映天光,照云影,亦润一方水土,养世代人心。
古井周遭原有火山石垒砌的护墙,二十年前修整为光洁的瓷砖墙面。东面镶嵌“进士甘井”与“文里甘泉”两块火山石匾,仍在诉说着古井的往岁流光。
郑天章自幼承袭家训,潜心研习宋儒之学。同治元年(1862年),郑天章乡试中举;光绪丙子年(1876年),登恩科进士。郑氏科场得捷,却无意宦海荣华,毅然返乡执教,辗转琼北多家书院,悉心培育乡邑后辈,王国宪等晚清名士,皆得其亲炙教诲。
古时多少读书人,一朝登科便奔赴朝堂、远赴他乡。郑天章却选择回归故土,倾尽毕生学识回馈桑梓,以立身德行教化乡中子弟。
古井无声,泉水长流。它见证着乡贤的赤诚本怀,也恪守那秫读书人的立身准则:读书非为远离故土,而是为建设故土;功名非为一己荣光,而是为乡邦兴盛。一方古井,沉淀乡贤风骨,守的是功名的本源,令后世子弟知悉来路、不负乡土。
进士井活水源源不绝,先贤风骨绵延相继,耕读文脉借此甘泉融入村中日常,滋润世道人心。
今日那秫,那楼,那门,那井,确已不复往日辉煌。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被碾碎。总会有新的建筑形制,继续守护一方安宁,承载耕读勤勉,延续乡土本源,凝聚世道人心——它们将以另一种方式,串联起那秫千年未变的精神脉络。